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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克拜尔·米吉提:巡 山 2017-09-28 09:32:37  发布者:丽荣  来源:光明?#27617;?

他看到了那顶毡房穹顶般硕大的犄角,在那里纹丝不动。居然是在那并不险峻的山脊上。他极目望去,竟是一头岩羊卧在一块大圆石上。按说,那不该是岩羊歇脚之处。以它天生机敏,此时它应该有所动作才好。但是,不知怎的,貌似全然无知,一动不动。

这引起了他足够的好奇。

?#28304;映智?#35777;和猎枪一同被收缴,他再没?#20889;?#21450;过岩羊的皮毛。岩羊已列入国家二级保护动物,猎获它是要犯罪的。当然,在这天山深处,所有的野兽和动物?#21152;?#20445;护等级。这一点,他心里了如指掌。

这些年来,他只保留了一个习惯,每到初秋,?#23478;?#21040;这山上走走,哪怕是看一眼那些野物。他自己将此称为巡山。现在山上的野物越来越多了。有时候成群的野猪会?#31859;?#22812;色跑到牧人营盘附近,将草地翻拱一番兴冲冲地离去,压根不理会牧羊犬凶猛的吠声。肥嘟嘟的旱獭?#19981;?#22312;光天化日之下昂然走过车路饮水上山。有一回走在山林里,不经意间一抬头在树杈上见到了狸猫,那?#19968;?#27809;有丝毫?#37027;?#24847;,两眼直视着自己,闪着幽幽的光。狼和狐狸他也常见。有一次,一只狼叼着一只黑花羊从公路旁高高的铁丝网上纵身腾跃而去,全然不顾飞驰的汽车,横切公路越过另一道铁丝网,在公路另一侧的草原上,朝着那条山梁奔去,估计它的窝就在那边,小狼崽们或许正在耐心等待它满载而归。

他终于从山坳登上了山脊。那只岩羊还在,几乎在那个大圆石上一动不动。

他有些迟疑。这是他此生见到的最不可?#23478;櫚那?#26223;。一只岩羊,居然还会等着他登上山脊。按说以岩羊的机警,早就应该逃之?#34255;病?/span>

他下了马,将坐骑用马绊子绊好,向着大圆石走去。

岩羊依然没动。他的心有点缩紧——太奇怪了!真是匪夷所思!那只岩羊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。

山脊的风很强劲,呼啦啦地吹着,秋黄的草被风撩起一阵阵草浪簌簌作响。雪山上的雪线已经开始低垂。要不了多久,雪线?#19981;?#35206;盖到这座山脊。

他?#32933;?#20102;一下,对今天的奇景疑惑不解。

他决定攀上大圆石看个究竟。

他利利索索就攀上了大圆石。

那岩羊还是没动。

走近岩羊的刹那,他惊呆了。

这是一只已经痴呆的老岩羊,它根本意识不到?#35828;?#36208;近,双眼蒙满了眵目糊,牙也掉尽,那一对毡房穹顶般的犄角尖,已经深深地长进后?#32441;?#32905;里了。

他望着眼前这只老岩羊,一阵惊怵像电流般袭过周身。天哪,他想,唯?#24515;?#33485;天不老,人和动物都会老去。

他将老岩羊双眼的眵目糊擦去,老岩羊却对他视而不见。

他心疼极了。

你怎么会老成这样,他在心里?#25910;?#21482;老岩羊。

?#35757;?#27809;?#24515;?#21482;狼来成全你么?

但是他又否决了自己。

其实,他心里清楚,狼也只吃它该吃的那点活物。只不过是背负罪名而已。哈萨克人那句话说得好,狼的嘴吃了是血,没吃也是血。

现在,他的?#37027;?#24456;?#26519;亍?#20182;不忍心就这样抛下这只已经痴呆的老岩羊而去。生命总该有个尽头。他为这只老岩羊祈祷。于是,他割下这只老岩羊的首级,将长进后?#32441;?#32905;里的犄角尖拔出,面朝东方搁置好羊头,依然保持着它曾经的尊严。他把老岩羊?#37027;?#20307;肢解后放在大圆石上,?#27599;?#33609;揩净手和折扣刀,上马离去。

这时候,他看见天空中开?#21152;?#31171;鹫盘旋,还有几只乌鸦和喜?#21040;?#36275;先登,落在大圆石上开始争食老岩羊的肉。一个艰难的生命终于终结。

下山的时候,他的?#37027;?#22810;少有些缓了过来。他自己似乎突然彻悟了什么。
 

克拜尔·米吉提:哈萨克族,全国政协委?#20445;?#20013;国作家》原主编。短篇小说《努尔曼老汉和猎狗巴力斯》获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、第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荣誉?#20445;?#30701;篇小说《哦,十五岁的哈丽黛哟……》《存留在夫人箱底的名单》分获第二届、第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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